什么是兄弟
一路花開
1
我出生那天,他和父親一同裹著家里唯一的那件棉大衣,馬不停蹄地給母親送來了糖水雞蛋。剛進(jìn)門,還顧不得拍落身上的雪花,便欣喜若狂地四處找尋:“媽,小弟呢?小弟在哪兒?快讓我抱抱。”
這是母親在后來的很多年里,最喜歡提及的一樁往事。那年,他6歲,我剛出生,尚未取名。后來,在一次通宵達(dá)旦的農(nóng)活中,他頓然消失了。母親哭著找了整整一天,幾乎把茫茫的田野走遍,可還是找不到他的影子。
他真丟了。這一丟,就是整整19年。這19年里,母親只要一回想起那個明月朗朗的晚上,雙眼就注滿了淚水。每年一到八月十五,她就喃喃地說:“你看,不知不覺,你哥的生日又到了,他又大了一歲。”
他是八月十五生的。興許正是生辰里的團(tuán)圓喜氣過濃,才注定我們一家無法在凡塵里歡聚。我拉著母親的手說:“他一定是好好的,你別擔(dān)心,說不定哪天他自己找上門來了,嚇你一跳。”
這漫漫的19年塵世光陰,讓母親衰白了發(fā)鬢。但在她心中,從始至終都不曾衰老的,就是那一個我剛出生的風(fēng)雪之夜。她無可奈何地將所有深沉的愛,毫無保留地傾注到我的身上。我的任性、頑劣、調(diào)皮,乃至后來出現(xiàn)過的偷盜、打架等等,都被她面無怒色地一一隱忍下來。她包容著我,愛護(hù)著我,仿佛我就是她僅剩的所有。于是,很多時候,我就在想:這丟失的哥哥,在這些年間,對于我來說,到底是福還是禍?如果他尚在的話,母親絕不會這么毫無顧慮地縱容著我,嬌慣著我。因此,我便有了這樣狠心的念頭,我希望這個失散了十幾年的哥哥,一生都不要再出現(xiàn)。
我一個人獨自上學(xué)、下課,安然地過了小學(xué)、初中、高中,而后毫無懸念地北上繼續(xù)大學(xué)生涯。臨行的前夜,母親一面給我打點行李,一面默默地流淚,她說:“這家里最后一個孩子都走了,以后我該怎么過?要是你哥在多好啊!如果他還活著的話,已經(jīng)是滿滿25歲了,弄不好,都已經(jīng)結(jié)婚,有個胖寶寶了。”
看著母親悲凄的面容,我有些于心不忍。忽然開始想念這個僅有過一面之緣的哥哥。多年的田間生活,讓母親早早患上了嚴(yán)重的老寒腿,天氣一旦陰沉,她就會痛得齜牙咧嘴,必須要有那么一個人,不停地給她上藥,生著小火。我走了,家中惟剩多病的父親和孤單無助的母親,誰來給她生火,誰來為她搓腿?
2
大學(xué)第一年,有一次母親打電話告訴我,聽人說,在兩百多里之外的一個閉塞的山村里,有個稍微比我年長的小伙子,和我長得很像。母親問我,要不要去看看?我猶豫了一下,說,萬一不是呢?
其實,此刻我的心里充斥著莫名的忐忑和掙扎。如果那小伙子不是,母親定然要悲凄一段時日,她那身體,怎能經(jīng)受得住幾百里地的顛簸和內(nèi)心無邊的空洞?如果是,她的情感世界也必然要驚濤狂瀾很長時間,那么多年的虧欠與內(nèi)疚,就會讓她傾其所有作為補償。這樣一來,我必然在一個原本溫暖而又團(tuán)圓的氛圍里,遭到無形的冷落。掙扎了一夜,最后我還是同意母親去了。母親拉上父親,奮不顧身地?fù)湎蚰莻€兩百里之外的鄉(xiāng)村。那么多的人,那么多張陌生的面孔,母親如何才能辨認(rèn)出誰是她的孩子?即便把村里所有年齡相同的小伙都拉出來,齊齊羅列,也不一定就能找出當(dāng)年那個在風(fēng)雪夜里給她送來糖水雞蛋的孩子。畢竟,那是整整19年的時光啊。雖然,它不能讓群山崩裂,河床干涸,卻能殘忍地更改一個人的面容,以及內(nèi)心紛亂錯雜的情感世界。
不分晝夜地在路口站了很多天后,父親終于有了回程的念頭。母親說:“你回去吧,我無論如何也要把我的孩子找到。”父親火了,“啪”地把手里的被子摔落在地:“你以為我不想找?那么多的人,怎么找?”
后來,母親想出個主意——帶上干糧和水,挨家挨戶地去看。終于,母親在一個破舊的茅草房里看到一個健碩的小伙子,他雖然衣衫襤褸,但眉宇間卻漾著一股凌人的英氣。最要命的是,他的下頜上,竟有一顆豆大的黑痣!母親清清楚楚記得,她丟失的兒子,下頜處也有一顆與此同等大小的黑痣。
母親暗暗告訴自己,千萬不能沖動,一定要問清楚,可熱淚還是如潮般地滾落一地。
3
他的父母已經(jīng)雙亡。他似乎能夠斷定,自己就是母親的孩子。他說,母親讓他有一種難以言明的感動。就為這一句話,母親領(lǐng)著他,不顧寒腿的疼痛,徒步拖著他走了幾里山路,硬是要把他帶回家。
母親為他納鞋,為他做菜,給他取上從前的名字,滿面自豪地帶著他走街串巷,逢人便熱情地介紹,那是她的大兒子。
年前回家,他與母親一同站在火車站出口等我。我提著笨重的行李箱從人群中擁擠出來,他愣愣地站在那兒。等母親上前接過我手中的行李,他才慌慌張張去幫母親的忙。豈料,母親竟說:“不用了,這些年,你在外面吃過的苦已經(jīng)夠多了,回家了,怎么能讓你再吃苦呢?”
這一句平白的話,讓我心生哀傷。他走了那么多年,回來后,得到的是母親全部的愛。而我在家中為母親分擔(dān)了十幾年的困苦和艱難,得到的,卻是倏然的冷漠。一路上,我很努力地想與這個古銅色皮膚的闊別了多年的哥哥親熱,卻怎么也親熱不起來。母親總是攔阻我的所有猜疑。因為,我不相信這個一身土氣的鄉(xiāng)下人,會是我的親生哥哥。
回程那天,他來送我,大雪如鵝毛一般灑滿了他的頭頂。我坐在暖氣徐徐的車廂里,逼迫自己用一種冷漠的方式與他告別。但無論怎么努力,還是無法做到那樣的決絕。我總是在心間想起母親所說的那個場景,十幾年前,他冒著寒風(fēng)與大雪,為母親送來糖水雞蛋,只為抱抱剛出世的我。
他沿著鐵路跑了很長時間。呼呼的白氣從他的口里噴出來,像一串綿長的嘆息。我坐在車廂里,看著他穿著草綠色的軍大衣,在站臺上搖晃著臃腫身子的狼狽模樣,忽然淚如雨下。
再一次給家里打電話,我終于放下心中所有顧忌,主動讓母親叫他來聽電話。誰知,母親在那頭說:“兒啊,你大哥說我們也不容易,為了給你湊學(xué)費和生活費,獨自去南方打工去了。”于是,我的腦海里頓時出現(xiàn)這樣一幅辛酸的畫面:我的大哥,赤裸著胳膊,與一幫說著蹩腳普通話的民工,在灼灼烈日下為我的安定生活揮汗如雨。
4
畢業(yè)后,我第一件事就是南下看他。這幾年,他真是瘦了很多。我原本以為,他們居住的地方應(yīng)該是高樓大廈中的一間,殊不知,竟是殘磚破瓦搭起來的小帳篷。他是建筑工地上的小工。我想替他做一個星期的活計,讓他切身感受一下被兄弟疼愛的幸福。我叫他的名字,而他,也是怯生生地直呼我的小名。我說:“休息下吧,讓我替你一星期,這幾年,你也累了。”我這樣一段極為平常的話,卻讓沉默寡言的他站在昏暗的工棚里,嗚嗚地哭起來。工地的生活真苦。最可怕的是,四周根本沒有任何絕對安全的防護(hù)設(shè)備。我上工時,樓房已經(jīng)蓋到第三層,因為對這種活計生疏,居然第一天就從腳手架上掉下來了。迷迷糊糊中,我看到滿臉驚恐的他,用工地的小鐵車推著我,吭哧吭哧地在郊外的小路上飛跑。
鮮紅的血,汩汩地輸進(jìn)我的體內(nèi)。醫(yī)生說:“你失血過多,幸虧這個好心人把你救了回來。”我咧開干癟的嘴唇笑笑,指著床邊的他說:“醫(yī)生,你錯了,這可是我親大哥呢。”
“親大哥,血型都不一樣,怎么親?別糊弄我了。”
頓時,天旋地轉(zhuǎn)。
他一語不發(fā)地站在那兒,像是一位等待審判的孩子。原來,他一開始便知道自己不是母親的孩子,但他作為孤兒,深深地被母親的執(zhí)著和大愛打動,他既想有一個完整的家庭,又想成全母親的尋子之心,于是,撒了一個彌天大謊。
他將所有積蓄全拿出來,只為給我輸血看病。我說:“你真傻,你完全可以跑掉,沒人會追究你,那是我自己掉下去的啊。”
他拉著我的手,哽咽著說:“哥不傻,哥雖然沒讀過什么書,但還是知道兄弟是什么意思。這兄與弟,本就是一個血脈相連的名字,既然你都說了我是你大哥,那這兄怎么能撇下自己的弟?”
“哥啊……”我抓著他粗糙的大手,忽然泣不成聲。那抑郁了多年的愧疚、傷懷、思念,終于在傷痛中匯成一股呼嘯的熱流。
哥,這輩子,我一定要好好疼惜你。誰讓我們是兄弟呢?
余娟摘自《原諒我不懂你的心》














